她坐在狭小的亭子里,手边放着一个编织篮子,里头满当当的洋桔梗挂上了水珠。 瘦弱、贫穷且坚韧不拔。 这是他那日第一次看到她时的印象。 ——「先生,您要买花吗?愿您的一生如夏花一般灿烂!」面容瘦黄的女娃说着不符合她的样貌的话。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娃灿烂的笑,忽然从口中掏出几个铜元给了她。 女娃惊异不已,连连摆手,道:「不值这么多的,先生。」 「值得的,就当是为你的祝福买单。」钟倾礼不让她推辞。 她红着脸再三感谢离开了。 后来几日,他就没有再遇到这个女娃子了。 想到这里,钟倾礼停下脚步。 「小孩儿,你没有伞吗?」 他不是个很热情的性子,但今日看着她望着亭子外,显得有些游离的身影,就没忍住过问了一下。 玉姐儿循声而去。 看见长身玉立的男人伫立在细雨中。 那些原主的记忆顷刻开始补充。 钟倾礼,一个文化人,一个好人,一个跟玉姐儿两个世界的人。 玉姐儿常常出去卖花,那花儿没什么特别的,她在院儿里种了几种,虽开得甚好,大户人家其实也是不缺的。 但她嘴甜,看着还有些可怜,偶尔会遇见心善的贵人买她一束。 这海城都快被玉姐儿走了个遍,她最爱去的便是馆西学堂。 学堂里男女学生个个意气风发,女生们湛蓝色的裙角是玉姐儿偶尔会幻想的最美好的存在。 玉姐儿向来嘴甜,性格落落大方,可在那里,她只敢遥遥观望,好像在窥觎天上的云。 那日,她卖完了花,忽然有两个女学生站在她边上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她。 「我看见钟老师在书页上写了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老师定然也是有大志向的。」 面容俏丽的女孩乐此不疲地跟朋友分享着心上人的一切,眼里都是憧憬。 玉姐儿却在一旁久久回不了神。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生怕忽然忘记。 「钟老师怎的又回学堂了?」女学生的低呼让玉姐儿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眼神好,一眼便记住了本就容貌出众的钟倾礼。 在小路上的偶遇只是意外,她习惯性的说出讨好客人的话,果然让钟倾礼买下了花,也让她少女心动。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男人,她甚至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词形容,只觉得他像她幻想里那朵洁白的云。 不过这突兀的心动对玉姐儿来说,完全不会影响她的生活脚步。 她也尽量让自己忘记,活着已经很苦了,何苦为自己添一笔求而不得。 …… 玉姐儿如今顶着的依然是那张脸——皮肤黄黑,脸颊微微凹陷,大眼睛在这样小的一张脸上有些突兀。 可是当她看向钟倾礼时,钟倾礼的心却紊乱片刻。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因为这个小孩看着太过可怜了。 「我送你回去吧。」钟倾礼收起纸伞,迈入亭子里。 玉姐儿移开视线,不急不慢地回了句:「不用了,等会雨停了我再回去。」 看着玉姐儿小脸冷淡,若不是接受的礼仪不许,钟倾礼都想挠头纳闷了。 莫非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个小孩儿了?上一次让他买花时可不是这样的神情。 若是平时,他早没耐心的离开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冷脸竟然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 「走吧,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名钟倾礼,是馆西学堂的老师。这种雨天黑得早,你一个小孩遇见了坏人如何是好?」 玉姐儿听着印象中应该是朵高岭之花的钟倾礼滔滔不绝地说着不免有些烦。 不想继续听絮叨了,只得一下站起来,道:「那麻烦了,钟先生。」. 「还有,不要叫我小孩,我叫玉姐儿,14周岁了」 钟倾礼一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14岁的姑娘已经算不上小孩了,可以当成大人商量事,在普通人家里都是议亲的年纪了。 可玉姐儿站起来只到他的胸口,小小的一个人儿,发丝还有些营养不良的暗黄,实在无法将她当做一个14岁的少女。 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涩。 他替玉姐儿将花篮提着,带着笑意轻声说道:「好,那我就叫你玉姐儿,玉姐儿,走吧。」 这条小路不好走,一落雨,脚一踩,泥巴水就溅得老高。 但这是一条近路,钟倾礼偶尔赶时间就会走这里。 玉姐儿专心的看着路,没有注意到钟倾礼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他半边肩膀都从烟灰淋成了深灰。 二人沉默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玉家那低矮老旧的屋子。 雨恰好停了下来,玉家矮墙上趴着的不知名藤花的花瓣早已被雨打落一地。 不过无人在意,反正过几日,它还会开。 一些邻居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便看见了走在了口子里的两个年轻人,打眼便被钟倾礼吸引去了目光。 「好一个温文尔雅的后生!」彭婶子心里感叹着。 这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哦,跟他们这个泥巴巷子的人果然是云泥之别。 过一会儿才发现另一个矮个子竟然是玉姐儿,顿感诧异,大声问道:「玉姐儿,你家这是来贵客了?」 玉姐儿接回花篮,没有说话。 钟倾礼看玉姐儿果然还是一团小孩子气,对待邻居这样冷漠,指不定周围人要怎样编排她,越是小地方这种情况越是严重。 便替她回答道:「这位婶子,我不是什么贵客,只是下雨天见这个小娃子在外,不放心就顺道送了她一程。」 用「小娃子」这一词也是意图模糊性别界限。 彭婶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您真是个大好人,玉姐儿一个小娃子确实劳您送这一趟了,她家里人那情况都没法去接她啊……您要不要去我家坐一坐?」 这话锋一转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彭婶家里有个16岁的姑娘,她一直想着今年就给那孩子议亲的,这样一说,周围邻居也不是傻瓜,一下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